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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聚会
南京,1937年初
电唱机的大喇叭里,旖旎的绍兴戏断断续续飘了出来,在烟雾蒙蒙的房间里打了几个转,铺着毡毯的桌上,麻将牌劈劈啪啪地碰撞着,它因为无人注意而羞愧不安,抽泣似的钻出厚重的实木门,转过铺着赤凤团花地毯的走廊,到达烟草氤氲,人声鼎沸的小客厅时已是隐隐的呜咽,似青衣蒙蒙的泪眼打个眼风,像屏风后面佳人的细语调笑。
武骋东在单人沙发上坐地笔直,黄绿呢军装熨帖得体,他个子很高,脸和中校领章是一样硬冷的金属色。这低低私语般的乐音穿过喧闹的声音钻进武骋东的耳朵,像一只小手抚弄着他的心。这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师长卢敬元将军在南京清凉山的私人府邸,小客厅里清一色都是军官,大多数都身着黄绿呢军装。正在众人因为什么而大声哄笑时,门开了,两个侍从官衬托着卢敬元将军走了进来,小客厅里气温直降,众人起立,卢敬元微笑着,摆摆手:“今天是我夫人的生日,借此机会邀请你们来,大家都是同事,或是同学,也趁着这次中央军校演练观礼的机会,大家在此一聚!”众人这才笑了起来,一起鼓掌。
武骋东在再次欢快起来的氛围里坐下来,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这时卢敬元的侍从官过来:“武团长,师座请您去一下。”武骋东跟着侍从官来到旁边的一间书房。卢敬元见了他笑道:“骋东啊。”武骋东第一次见到长官,不免有些拘束,卢敬元按着他的肩一起坐下:“怎么没有精神?”武骋东不曾想一眼就给他看出来了,其实仔细一看他的确一脸倦容,挤了两天的火车,只在临下车的时候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洗了一把脸,剃了胡须。他连忙解释起来:“卑职在无锡接到命令就动身了,刚下的火车,可能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卢敬元笑着看着他:“我听说有一次你在江西打了三天三夜,后来是被抬下来的,那时候可有现在累?”武骋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卢将军道:“我看了去年的军官评估,你的成绩是第三名,你刚来八十八师,上下关系不熟,能做出这个成绩实在难得,为什么不在老部队呆着?”武骋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卑职以前在第一军供职,后来负了伤,养了半年回到部队发现我的缺已经被补了。”
“然后你就被调到参谋部。”卢敬元接着他的话说。武骋东有些惊讶,卢敬元哈哈笑了起来:“我麾下的朱旅长同你的老师钱公也算是师徒了,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荐了你,可见他是很赏识你的。我也看了你的履历,很不错,相信你在五二四团也能干得很好。”武骋东倒有些受宠若惊,他少年时锋芒毕露,平步青云,养成了一身的傲气,到了中年却反而因为人事上的矛盾坐了冷板凳。此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溜须拍马是他向来不屑为之的,但对于卢敬元他却有遇到伯乐之感:“谢师座栽培,卑职早就想到战斗部队任职了。”
卢敬元点点头:“这次让你来有三件事,第一,就是让你来为我夫人祝寿。第二,关于中央军校的校官训练班,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你明天去报到。第三,你不是南京人嘛,正好回家看看。”武骋东知道中央军校的训练班,只是不曾想自己这个“黄埔系”圈子外的人也会有这个机会,卢敬元微笑地问他:“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武骋东依然坐地笔挺:“请师座明示。”“我喜欢你的军人做派,直来直去,”卢敬元爽气地笑着:“军中历来有两大派,一派是从黄埔出来的,一派是从保定军校出来的,而你恰恰是陆军大学毕业的。”武骋东默默听着。卢敬元看了他一眼:“没有派系之争才能没有顾虑地打仗,才能更好地发挥军人之所长。陆大又是最高军事学府,校长很重视。骋东,你的条件很好,希望你不要辜负校长和长官的信任,能够有所作为。”
这时一个侍从官走过来:“师座,夫人请您去舞厅。”卢敬元站起来:“骋东,你和我一起去。”
卢敬元家的舞厅时髦而品位不俗,处处显示着女主人的智能。女人的智慧通常就体现在这些方面。卢敬元夫人郑之馨身着紫红色灯芯绒旗袍,挽着王将军的手臂,在人群里频频敬酒。
武骋东坐在靠近吧台的桌旁,革命军第八十八师五二七团团长韩为焯坐在他旁边:“刚才师座把你叫进去说什么呢?”武骋东只是笑,“到底说什么了?”韩为焯挥起大手掌推他一把:“瞧把你得瑟的,还跟我这卖关子。”武骋东道:“没什么,师座让我回家看看。”韩为焯知道绝不止这些:“师座没提军官评估的事?”武骋东知道瞒不过他,笑着说:“我告诉你了你可别嫉妒,是你一定要我说的。”韩为焯一听这话“啪”地拍了下腿:“我就知道你瞒着我,到底什么好的事要你这样藏着掖着怕我抢?”武骋东便把校官训练班的事说了,韩为焯嘴里“啧啧”作响:“了不得了不得,刚刚调到让人眼红的部队,又摊上让人眼红的进修班,天上的馅饼怎么那么不长眼,尽掉你一个人头上?”武骋东笑:“我就知道,告诉你了你又要噜苏半天。”韩为焯嘴上尽管这样说,心里还是挺为他高兴,他道:“论学历资质我可能有那么一点儿,哎,就那么一丁点儿啊,不如你,也有可能是你运气比我好,两种解释都成立。可是论见多识广,博物洽闻我比你强多了。”武骋东笑着:“这点我倒赞成,您老人家什么阵仗没见过?”韩为焯听到后来有些不对味,却也不计较:“就说这师座家的舞厅,你看出什么来了?”武骋东扫视人群:“很正常。”韩为焯皱着脸:“没让你看人,看看这装饰。”韩为焯启发他:“看出什么门道来了?”武骋东四下看了看:“门倒是不少,门道可没看出来。”韩为焯抽出一根骆驼牌香烟,放在鼻子下问了问,拿烟指着上方:“看见那些玻璃没?”武骋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舞厅高高的屋顶窗格里是一色的蓝色描花玻璃,白底子上铺着一层蓝,蓝色中间是各种各样的花草。韩为焯道:“那是法国手绘描花玻璃,产自法国阿尔萨斯的斯特拉斯堡,这每一块都是孤品,价值一两黄金,哎,你见过谁家用黄金做玻璃的吗。”武骋东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玻璃窗:“依我看也很一般。”韩为焯哼了一声,说:“你再看看壁炉前的地砖。”他指给武骋东看:“看见没?”只见地面上有彩色线条,隔着无数双踩来踩去的脚,武骋东探着上半身想看个究竟。“别看了,那是法国风景油画地砖,一块一块都是从法国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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