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怀念

怀念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选《金环蚀》
两年前今日,她离开我。
一定要走吗,我问。
一定。她说。
那日秋阳高爽,投下温暖淡淡的影子,实在不似一个离别的日子。
于是她与父母移民到温哥华。
我跟著她的飞机去,请了假,陪足她一个月。
初到贵境,情况十分乱,他们一家开头住亲戚处,不到三日,两家起争执,来不及
忙不迭找房子,说来也好笑,我帮了不大不上的忙,因有老同学在彼邦做地产,很快找。
─搬家最费神,何况是由一个城市搬到一万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
同别家吵完,自家又分开两帮人,吵起来,这次是她母亲同她嫂子有意见。
她很是烦恼。她本来对移民后的生活有非常大的憧憬,现在观点有些改变。
我并没有乘人之危,反而安慰她说,安顿下来就会好的。
我没有看到她安顿下来就走了。
在飞机场话别,变成她送我,真是高招。
我有点迷茫,一时间分不清谁离开了谁。
温哥华气温不算低,但也满园黄金色枫叶,人们已披上大衣,特别有离别情绪。
在这种地方谈恋爱真是无瑕可击,带两罐啤酒,到公园的图腾柱坐下,便可享受一
个下午。
可惜她没有留住我!当然,我也没有留住她。
这其实是爱得不够,但当其时,双方都没有承认。
蔡澜说的,恋人倘若不能在一起,一切都是爱得不够,不必找别的籍口。
但我仍然爱上温哥华,认为那是最美丽的城市。不是因为曾在彼处逗留过一个月,
而是因为某一个人。
我回来,她留下。
匆匆两年。
升了级,加了薪水,在无数单身酒吧留恋过,才后悔与她惜别。
许多人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现在才晓得是真的。
女朋友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建立一个关系却不容易,月色下音乐中,找美丽的异性
共舞不算难事,不过生病时午夜梦回哪里去找嘘寒问暖的人。
这两年中,病过一次,喝醉了淋雨,没脱衣服倒在地板上死睡,染上气管炎,发高
烧,那种滋味真不要去说它了。
没病死,但差些饿死。
外头买回来的东西,通通不想吃,自己又不会弄。
不禁苦苦想起那时她在身边,常在星期日下午为我弄吃的,日间是水饺之类,晚上
往往做海鲜,好手势,害得我不想出去同猪朋狗友夥。
她是手段高明的女孩。
不然为什么,至今尚把她之小照以银相架装起,放在案头。
久而久之,它成为摆设,永远不想拿走。
从前,我是不喝酒的。
连抽一枝香烟都引得她大发娇嗔,有人管到底是幸福的,现在太自由了,自由得寂
寞,寂寞得伤心。
我们开头还通信,是我先停止覆信,觉得没意思,十张纸也比不上颊上一个轻吻,
白浪费时间。
但照片仍在案头,银架子变了色,有空抹亮,不知为了什么,为了谁。
几百个日子,她应当早已渡过难关,建立新的社交关系。以她的魅力,不是难事。
她并不是绝色女,皮肤是好的,白皙,稍微难为情,便会泛起血色,粉红粉红,可
爱得很。身裁倒是一流,高挑纤细,穿什么都好看。
平常不大化妆,略为妆扮,分外明艳。
出色的唐人女即使在温哥华也还不是太多,她愁什么出路呢,那边生活又比较悠闲,
大把时间培养感情。
我们这一头情况差得远,每一刻空闲都用来赚钱,最近我连周末都利用上,接了图
则做,早七点半起床,做到晚上七点,热水洗把睑,吃简单的晚餐,看完新闻,已经瞌
睡。
也不光为钱,时间总要过去,与其漫无目的满城游荡,不如用来赚钱。
不过真是疲倦,月大做三十一日,月小做三十日,完全没有休息。
这时连吸烟也上了瘾。
像我这样的怪人,还挑剔别人呢。
每当谁要介绍女孩给我,并无兴奋之色。
彷佛次货对次货似的,他们总要把失意人同失意人拉在一起,像“安琪最近也丢了
伴,不如介绍给他”或是“玛丽人很好,不过是寡妇”等等。
非要咱们泪眼对泪眼不可。
心领了。
两年后,同样的秋日早晨,亚热带的城市也沾了凉意,起床后做了浓茶,扭开无线
电,坐在露台上抽烟,预备稍后开始工作。
电话铃响了。
周末习惯不接听任何电话,这是私人时间,不容骚扰,要约会的话,下周请早。
不知恁地,今次居然去取过话筒。
有位小姐叫我说话。
我说:“我就是。”
那边笑,报上名字。
我呆住了,她!但到底行走江湖日子已久,功夫颇为老到,略为一怔,立刻恢复原
状。
“你在哪儿?”
“酒店。”
“回来渡假?”
“找房子。”
“不走了?”大吃一惊。
“看看情形如何。”
“不怎么好。”
“不是说已克服经济衰退?”
我但笑不语。
“出来吃杯茶如何?”她问。
我看著案头的一大堆功夫,一出去就交不了货,非得熬夜赶上不可,我最不能熬夜,
人像僵尸,不能做事。
于是说:“我这边有亲友在,一时走不开,”又觉太冷淡,“你把号码留给我如
何?”
她也没分辩,说了号码,挂电话。
我把熄掉的烟再燃起。不必害怕,仍是老朋友嘛,回来通个消息也是对的,不必怕
她以为余情未了。
说罢又纳罕起来,才两年,怎么匆匆忙忙竟回来了?
生活不愉快?说明是回来定居,不是旅游购物。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巴不得叫她出来,问个一清二楚。
这时思潮起伏,说怎么都无法专心工作。
是不该在周末听电话,不应破例,一听听出事来。
索性放下一切,推开图则,换上衣服,拨电话到她酒店去。
电话不住的响,她出去了。
又轮到我留下字。
躺在沙发上假寐,一边考虑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她。
先把银相架收起来,免她误会。
小心的把照片自架子抽出,夹入一般照片簿。
相架空了,顺手收入抽屉。
为什么独怕她看到?有不少女客来过这里,都见过这帧照片,但给事主看到,又是
另外一件事,他人会认为我长情浪漫,但她会气焰顿生,认为我失去她会一生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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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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