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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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恍如隔世（The Separation）

作者：[英]克里斯托弗·普里斯特

译者：梁宇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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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保罗·金凯德

第一部分 1999年

1

三月某个星期四的下午，巴克斯顿正在下雨。低空中浮动的灰色云层仿佛给整座小镇笼上了面纱，令人精神不振。在一家灯光明亮的书店里，斯图亚特·格拉顿坐在窗前的一张小桌旁边，背对着窗外的街道。但不时地，他会转过身，看着外面的街道上缓缓行驶着的轿车和货车，还有那些低低地打着伞、一边转开脸躲避汽车溅起的水花，一边小心踏过积水的步行者。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杯酒，已经快被喝完了；还有一个半空的酒瓶，里面装的是莱茵白葡萄酒。而在酒杯旁边，有一只细颈瓶，一支红玫瑰直立在瓶中的水里。在桌子的右手边放着一摞还没卖掉的精装书，这是他最新的作品《耗尽的怒火》，内容是德国侵略苏联的战争“巴巴罗萨行动”亲历者口述历史的记录。而在桌子的左手边则摆放着两摞体积略小些的待售书，这两本都是简装书，它们再版的时间刚巧和新出的精装书凑到了一起。其中一本书的标题是《战争的最后一日》，出版于1981年，是他的成名之作，从那时起到如今一直都还在不时加印。另一本书叫做《银龙》，同样是一部记录口述历史的著作，主要的受访者是一些参加过20世纪40年代中期中美战争的士兵和飞行员们。

同在桌面上的，还有躺在他手边的圆珠笔。

书店的经理是一位彬彬有礼并且显然有些害羞的男士，格拉顿只记得他的名字叫雷纳；半个小时前，也就是签售刚开始的时候，雷纳经理还站在他的身边，但几分钟后，他被叫到别的地方去处理一些事情了。格拉顿看到这位经理正在书店的那一端忙碌着，似乎是收银台或收银台的机器出了些问题。出版商的大区经理本应出席这次签售活动，但对方打电话通知他，说是M1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事故，因此到达书店会晚一些。这间书店坐落于一条小马路上，离巴克斯顿中心地带的市政府及连锁店其实不算远，但顾客并不算多。不时会有一些顾客从雨中走进来，好奇地看着他本人以及他身后张贴着的、宣告着他将会在此进行签售活动的海报，但并没有人对他的书感兴趣。其中还有一两个人在意识到他为什么坐在这里的时候就立即躲开了。

签售活动刚开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有两三位顾客已经提前在这里等着他了，其中一位还是他的朋友道格·罗宾逊。道格居住在谢菲尔德，这次是专程驾车赶来支持他的。他甚至还买了一本简装书，说是他家里那本旧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需要替换了。格拉顿满怀着感激之情为道格买的书签了名，也为其他顾客购买的书签了名，但现在，所有的顾客都离开了。根据事先的安排，道格将会在与书店只隔着两家店面的“蓟花”酒吧等着与格拉顿会面。书店的雷纳经理希望格拉顿能再多签几本书，一些留下来“备售”，还有三四本会寄给通过邮件预订过这本书的顾客，但事实上，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或许在某些地方，人们正在购买他的新书，只因为他的书一直卖得不错，或是因为他被视为这一领域最优秀的作者。然而，在这天下午这场令人感到压抑的雨中，他的读者们刚巧都不在巴克斯顿。

格拉顿不禁感到有些后悔；或许他根本不应该接受签名售书的安排。他从前也曾遭到过如此的冷遇，因此他应该知道一般情况下会发生什么事。这一次他的感觉比以前更糟，因为他不得不中止海外的考察旅行才能及时回到英国参加活动。飞越大西洋的长途旅行让他疲惫不堪，同时还缺乏睡眠，并且在他离开期间堆积于案头的工作让他倍感压力。在这种内省的情绪之下，他突然记起了两年前去世的妻子温蒂。温蒂生前很喜欢这家书店，她的大部分藏书都是在这里买的。自从她去世之后，他几乎再没来过这里。这段时间当中，这家书店也发生了一些显著的变化：全新的书架和柜子、更好的照明条件，还有一些可以让顾客坐下来阅读的桌椅。

在离签售活动正式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时候，格拉顿看到一个女人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很大的信封，从街上走进书店。她迅速在书店中扫视一周，看到了坐在桌子边的他，便直接向他走来。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她的大衣、头发还有信封都被雨沾湿了。他有一种短暂而不真实的感觉，就仿佛他曾经见过她，他们俩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面。

“我想买一本这个。”她说着，伸出手来挑了一本简装版的《战争的最后一日》。一些水滴掉在桌面上。“我要在这儿付钱吗？”

“不是这儿，您需要把它拿到收银台去。”格拉顿有些意外地发现，终于有事情可做还是挺令人开心的。“你想让我为你签上名字吗？”

“是的，请帮我签名。您是斯图亚特·格拉顿吧？”

“对，我是。”他说着，翻过封面，开始在扉页上写字。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是您的热心读者。”她迅速说道，这时他还没有签好名字。“他认为您的工作十分重要——我是说您记下了这些历史。”

“您想要让我为这本书写献词吗？或许再写上您的名字？”

“不……只要签上您的名字就好了。”她转过头看了看他在书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替我父亲来的。来这儿看看您本人。”她朝墙上张贴着的海报点了点头。“我有一次来这个书店，发现您将会到这儿来签售。我就住在贝克维尔，所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应该错过。”

格拉顿签好名字，又写了个日期，就算大功告成。他将这本书交给那个女人。“非常感谢。”他说。

“我爸爸也参与了那场战争。”她说话的速度依然很快。“他把他的经历记在笔记本上，我想您或许会感兴趣……”她指了指自己拿着的那个信封。

“我不能以您的名义将这份材料出版。”格拉顿说。

“我想说的不是这意思。我是想你可能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