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身体美学研究-姜宇辉

前言

德勒兹的思想风格多样,涉及领域广泛,概念和理论也往往独辟蹊径。因此,要从如此五光十色的思想聚合体中清理出一条线索对其思想进行系统、深入的评介,其重点和难点就在于:必须要选择一个恰当的出发点。

本书的出发点就是“身体”这个概念,这种选择是出于德勒兹哲学的内在发展线索和哲学史发展的逻辑这两个基本方面的考虑。

首先,德勒兹始终强调自己的哲学是“彻底的经验主义”,[1]然而,此种“经验”不同于认识论传统中的“内在思想”,[2]而是和肉体层次的开放性的生命体验紧密相关,[3]所以,身体问题自然就成为贯穿德勒兹哲学思索始终的主题。毫不奇怪的是,“身体”这个概念几乎与他所有的基本概念(生成、时间、意义、感觉等)都存在着内在的关联,因而它也可以为我们在那些新创概念的繁杂密林之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

其次,从哲学史的角度来看,身-心问题可以说始终是核心的问题之一。然而,在以往哲学的传统之中,“身体”这个维度一直遭到压制和排斥,哲学家们总是倾向于从精神和理性秩序出发来规定、限制“身体”。因而,重新回归“身体”,思索身体自身的直接的“表现”维度业已成为超越形而上学传统的一条可行的途径。[4]

因此本书的基本的思路就是:

先从重新反思哲学史开始,提出问题。我将重点分析柏拉图和尼采对于“身体”的思索:前者的“被赋予精神的肉体”(le corps animé)这个概念限定了之后的形形色色的形而上学“身体观”的基本概念框架;而后者则是哲学史上首位真正试图确立“身体”的基础地位的哲学家,[5]尼采对“身体信仰”和“身体想象”的论述也是指导我整个研究计划的一条基本线索。[6]

接下去,我将研究德勒兹对身体进行思索的真正起点,也即其哲学思想的奠基之作——《意义的逻辑》。“意义的逻辑”即“差异”的逻辑,也就是说,“意义”总是产生于不同的“差异”的层次“之间”(“《entre》,au milieu,adjacent”[7])。因而,“意义”并不仅仅局限于语言内部的差异层次的增殖,它理应存在于更为广泛、丰富的异质性的层次(niveau)、领域(domaine)和维度(dimension)之间。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身体所内在的“多元性”和“开放性”就使得它成为“意义”创生的一个重要的媒介。[8]这样的身体不再是以往的“身-心”对立框架中的“身体-客体(object)”,而是“表层(surface)-身体”。[9]

这样,思索“表层身体”就必须探索新的思索途径——这一点,德勒兹通过对斯宾诺莎的“表现”概念进行重新诠释来进行。我将先分析这个概念的哲学史背景——主要是与柏拉图的“分有”、普罗提诺的“流溢”之间的区别。然后分析笛卡儿以来的身心二元论如何用同一性的表象框架来排斥身体经验的“生成”运动。[10]之后,我将分析斯宾诺莎的“表现”概念的两个基本的规定性:内在性和单义性。正是这双重的维度使得“表现”能够作为超越笛卡儿式的二元论框架的一条有效途径。由此,我还将分析艺术史上的“表现”这个概念的悖论并进一步介绍德勒兹对文学中的“表现”机制的论述。

之后,我要进入身体的“表现”的向度。我将专注于对德勒兹的《感觉的逻辑》一书的解读:[11]绘画中的“意象”所表现的是“不可见”[12]的“力”(来自尼采的概念[13])以及更为深层次的“时间性”。此种“力”穿越身体的差异层次则形成“感觉”,这就是“感觉的逻辑”。很显然,“感觉的逻辑”是“意义的逻辑”在身体经验层次的进一步的创生和展开。而更为具有意义的是,德勒兹通过对于“感觉的逻辑”的深入论述就把“身体”和“时间性”的问题紧密结合在一起。[14]

最后,我将进行进一步的比较:首先是德勒兹和其他几位20世纪法国哲学大师的比较(这将反思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对身体和审美经验所进行的深入思索并比较他与德勒兹的差异;以及列维纳斯的“他者”与“世界”的关系,及其与德勒兹之间的深刻差异),以此揭示20世纪法国哲学的内在发展线索。然后,我们还将结合女权主义(肖瓦尔特)、消费社会理论(鲍德里亚)以及传播学(麦克卢汉)等领域深入挖掘德勒兹思想的现实意义。这也将是本书的研究之中一个比较具有特色的部分。[15]

当然,以上仅仅是研究计划的整体线索,本书将在具体的展开之中涵盖德勒兹的所有基本著作及其主要的概念和思想。

* * *

[1] 德勒兹的这个提法,当然既来自休谟,也来自威廉·詹姆士。

[2] 这个提法是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使用的,他在那里对近代认识论传统的“内在性”的概念进行了深入而著名的批判。

[3] 此处的“肉体”概念应该从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的意义上来理解。详见正文。

[4] 同样,“身体”问题也恰恰是当代法国哲学之中的一个异常重要的主题,可参见杨大春先生的论文,《从法国哲学看身体在现代性进程中的命运》,收于论文集《当代法国哲学诸论题》(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这也是我选择这个概念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从德勒兹的“身体”理论来彰显当代法国哲学发展的某种总体特征。

[5] 当然,这里的“基础”这个词又会让人想到从康德到海德格尔的“奠基”概念。但是,“身体”还是更应该从德勒兹所说的“颠覆”(l’effondement)的操作,以及由此所确立起来的“无基础-非被奠基物”(sans-fond avec le non-fondé)的意义上来理解(Différance et répétition , Ed. P.U.F, 1968,第92页)。

[6] 当然,之所以如此重视尼采,也正是因为他是德勒兹着墨最多的哲学家之一(也许仅次于福柯)。而且,从哲学思索的“风格”(style)上来说,他和尼采也是相当切近的。

[7] Gilles Deleuze&Claire Parnet, Dialogues, Ed.Flammarion, 1996,第38页。

[8] 身体的“多元性”和“开放性”在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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