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时间之下-方方

水在时间之下

作者:方方

内容简介:

1920年早春的汉口,五福茶园老板水成旺领着小儿子水武正在街头看杂耍,踩高跷的小丑红喜人被看热闹的孩子一挤,手里的铁矛失去准头,生生扎死了路边无辜的水成旺。而就在水成旺横死街头的这一天,他的小老婆李翠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被认定为不祥之人,贪图安逸生活的亲生母亲和整个水家绝情地抛弃了她,从此沦落社会底层,成为一个被鄙视的“下水”人家的养女,受尽侮辱和艰辛,看尽人心和炎凉。对社会的恨,对人群的恨,在女孩身上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复仇力量,使她不惜一切地要出人头第,与多舛的命运殊死对抗……最终,她如愿以偿地成为汉剧舞台上最灿烂的明星,然而,那些她爱的人因为她而家破人亡,那些不爱的人也因为她而惨遭横死……究竟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罪?什么是恕?人生的恩怨纠葛,是是非非,最终都在永恒的时间面前消解,女主人公最终选择在顶峰阶段退出舞台,隐没在人海中,做一个最平凡的街头里巷的妇女,简朴生活,默默无闻,赡养着自己曾经最痛恨却已经在时间长河里被折磨得毫无人形的仇人。

楔子:从1920年进入

我要说的这个女人住在汉口。她说她叫水滴。一滴水很容易干掉,被太阳晒,被风吹,被空气不声不响消化。她说,结果我这滴水像是石头做的,埋在时间下面,就是不干。她还说,如果这世界是污秽的,我这滴水就是最干净的,如果这世界是洁净的,我这滴水就是最肮脏的。总而言之我不能跟这世界同流。

这个鸡皮鹤发、蓬头利齿的老妪每天用茶叶煮鸡蛋,然后推着小炉子,踉跄着走到街口,架锅叫卖。汉口人喜欢将城里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叫作“里份”。她那间板皮房屋深藏在汉口一条破败不堪的小巷里。

我惊讶地问:你就是当年的水上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淡地说,是呀,有什么事?这份从容和散淡让你在瞬间顿悟:这世上有些最不起眼的人,可能什么世面都见过。

我问路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说,哦,水婆婆呀。她蛮少讲话。还有人说,她良心蛮好。她屋里还有个爹爹,不晓得是她的什么人。他是个苕。水婆婆养了他一生。

我正在研究汉剧史。这个古老的剧种早先在汉口火爆得不行。有一天我听一个老票友说到那个令我惊喜的名字:水上灯。水上灯主演的《宇宙锋》,赵艳容装疯卖傻那一场,硬是被她演绝。她一度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物,但在顶峰的时候忽然宣布永离舞台,从此蒸发得无影无踪。我几乎用了三年的时间,像侦探一样,连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终于找到了她。

水滴出生的时候,是1920年。让我们跟着她开始吧。

第一章 生与死

这正是早春。刚下过雨,天灰白着,像是被泡肿胀了,四下里没有精神。院里的杨树还没发芽,映在空中的枝桠便黯然着。春天还没有足够的气力让这世界鲜艳。

雨曾经下得很大,蓦然间又小了,什么时候再下,谁都猜不准。汉口的雨就是这样,常常像一个人发疟疾。街上的路都是湿的,黄包车拉过,身后便跟两条清晰的车辙,泥浆溅得到处都是。所有的脚都拖泥带水,路便从大门一直湿到屋里。

李翠从屋里走出来。她大腹便便。屋里的阴潮气,令她觉得自己已然闷得快要窒息。她只想透口气。走进院子,空气虽也湿,但有风摆荡,这湿气就鲜活。长长地吸一口,似乎香气四溢,沁入心脾,一醉到心。就像深吸了一口上好的鸦片,愉悦立即有如小虫,从鼻子出发,朝全身爬行。

女佣菊妈端着木盆回来。木盆上堆着洗净的衣物,有点重。菊妈的身体朝后仰着,以便让肚子助她一臂之力。菊妈说,她姨娘,外面凉,还是回屋里好。李翠说,院子里爽快,屋里好闷。菊妈说,就快生了,小心点呀。李翠说,还有几天哩。

两人正说话,门外窜进几个小孩。小孩子奔跑着笑闹,你追我赶,全无顾忌,连方向也不看。李翠突然就置身在他们的打闹之中。于是有点慌,想要回避。却因身子太重,行动迟缓,未及转身,便被一个男孩一头撞上。男孩玩得开心,撞了人也不在乎,掉过头,继续呼啸而去。

地上原本就湿滑,李翠遭此一撞,脚底便虚了。身体晃着要倒。她不由紧张,不由尖叫,声音很是凄厉。然后她一屁股摔倒在地,脑袋只剩下一片空白,唯一的意识是紧紧抱着肚子。

菊妈慌了,扔下木盆,干净的衣服都被抛在泥地上。菊妈惊叫着,我的娘哎!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满院便都是惊喊乱叫。几个房间都出来了人。大太太刘金荣亦从她的房间走出。刘金荣且走且说,未必死了人,喊成这样干什么?菊妈急说,大太太,是被二少爷撞倒的。姨娘怕是动了胎气。哎呀呀,见红了!得叫大夫。

刘金荣走近李翠,微侧了一下脸,看到泥地上已经有了血,心惊了一下,但看看李翠的脸,又静了下来。然后说,山子,去找马洛克大夫。又说,菊妈,你莫要大惊小怪,哪个女人都要生小伢。还不扶她进屋去?

李翠清醒了,知道自己是摔了跤。肚子也在这清醒中痛得厉害,她忍了一下,没忍住,便发出阵阵呻吟。刘金荣说,叫成这样,小心生个小孩是哑巴!李翠便赶紧咬住嘴唇。只一会儿,便咬出了血,菊妈低声道,她姨娘,痛就喊出来吧,小孩哑不了。

李翠眼里噙着泪,依然紧咬着自己的唇,咬得鲜血从下巴一直流到领口。

看到地上的血,打闹的孩子知道自己闯了祸。这是个六岁的男孩,叫水武。水家的二少爷。水武翻着眼睛看了看他的母亲刘金荣,发现母亲并无责怪他的意思,便轻松起来。水武说,姨娘怎么了?刘金荣不屑地说,要生了。水武说,姨娘是要生小宝宝吗?刘金荣说,问这么多干什么?不关你的事。水武突然有了兴趣,又说,姨娘怎么样才把小宝宝生出来呢?刘金荣没好气道,怎么生?她还能怎么生?不就跟你平常屙屎一样!水武大为惊异,说屙屎就把小宝宝屙出来?刘金荣说,滚一边玩去!

婴儿的哭声响起的时候,刘金荣正在剔牙。声音清脆嘹亮,从潮湿的空气中一穿而过,令刘金荣的手腕无端发抖,竹签一滑,扎在牙龈上,疼得她歪掉了半边脸。

水武蹦蹦跳跳跑进屋来报喜。大声叫着,马洛克伯伯好厉害,他只进去一下下,宝宝就被屙出来了。刘金荣冷然一笑,然后说,屙出了个什么?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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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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