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23年春天;地点:嵊县商溪村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灿烂春风扑面,油菜花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商溪村,弯弯山路上布满了繁星一样的薄公英。商玉英从村后的山上采茶回来,满满一篓春茶背在背上有点沉。她在村头桃花树下小憩片刻,山桃花映得她的脸一片通红。她抬头看了看桃花,一时心生欢喜,顺手折下一枝插在背篓上,有几个姐妹站在村口叫她,她和她们一道穿过村巷快步回家。正要从前门进屋将茶叶倒进竹匾里,一眼就看到坐在堂前的胡兰成,两人四目相对,商玉英的脸更红了,立马转身改走后门。
坐在旁边的大哥胡积润赶紧向胡兰成使眼色,指着商玉英的背影悄悄说:“你看你看,你快看,我们来提亲的姑娘就是她,叫玉英。”胡兰成探头正要细看,商玉英身子一闪,人早不见了。只见门前青砖地上,飘落了一些青茶叶与红桃花,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觅食,小鸡像一团团毛线球。
胡兰成有点遗憾,看着没人在场,他低声对大哥说:“好好的我们来相亲,却连姑娘面也没见着。”胡积润说:“你不急,等会儿吃饭,姑娘总会上桌子的。”胡兰成听了,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就起身踱到后门口看风景。
正是雨后初晴,田路上蒲公英开得像满天繁星,池塘里蛙声如雨,燕子飞来飞去,蚕豆花像小女孩鬼精灵的大眼睛,黑眼珠,蓝眼仁,似乎还一眨一眨的。有人从山上扳笋子回来,两大箩筐笋子沉甸甸的,笋尖上带着黄泥巴,青竹扁担一路吱吱扭扭响。胡兰成让过扳笋人,又有人挑着一担红花草从村外过来,无数小红花随着人的走动颤颤悠悠。挑担人是看不见的,只看见两大担红花草在移动。水牛在远远的山边哞哞直叫,牛背上落上白色的鸟,鸟儿飞起又落下,它们在吃牛背上的虱子。吃饱了,站在牛角上喳喳叫几声。胡兰成喜欢这样的田园风光,看得有点发痴,转过青草茂密的塘路,他吃了一惊,只见二楼狭小的雕花木格楼窗上,正露出商玉英的脸,她在痴痴地偷看他。看到他的目光抬起来,商玉英马上后退一步,机警地缩回去。
胡兰成在后院里站了一会儿,杨花一点点飞起来,春风吹过面颊,像丝绸一样软滑。人家炊烟升起来,有蒸腌鱼和炒菜薹的香气浮荡。他沿着田路走下去,发现大哥向他招手,他匆匆走过去,原来这里正对着唐家后院门,商玉英和一群绣花姑娘正在绣花,她们的一举一动尽入眼底。
胡积润手抬起来,指着坐中间的一个稍稍显胖的姑娘说:“看清了吗?看清了吗?就是那个有点胖的,坐在中间的那个姑娘。”胡兰成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姑娘们突然发现了他,其中一个尖叫起来:“人家在看我们。”正在绣花的姑娘像被晨风惊起的花蝴蝶,轰的一下四散开来。商玉英逃到楼上,有点惊魂未定。胡兰成只觉得好笑,一身飘飘衣裳站在乡间田垄上,他的周围是刚刚播下的新秧,青青秧苗一片嫩绿。商玉英从楼廊上看下来,这次她是从楼窗侧面看过来的,胡兰成完全看不到她,她却把这个白衣少年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个玉树临风般的白面书生,一条乡间难得一见的茄色纺绸裤,上身是一件白洋布短衫,平常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那么得体,那么好看。商玉英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一件刚刚换上的浆洗得挺括的月白色布衫,不禁笑起来,心里也像窜进一只青蛙,卟卟卟地跳动起来,撩得一池春水荡漾。她用力握住布衫一角,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弟弟唐玉水在楼下喊:“姐,吃饭啦——姐,吃饭啦?听到没有?”玉水叫得亲亲热热,玉英却很不耐烦,她没好气地回道:“你吃你吃,我不饿。”玉水仿佛知道她的心思,隔了一会儿就捧着一大碗米饭上楼来,饭上压着满满的菜,有肉和鱼,韭菜炒田螺,酱板烧青虾,还有煎豆腐,母亲拿出了看家本领,豆腐煎得两边焦黄却仍是方方正正。玉水笑眯眯地对她说:“那个人要你去搛菜,他还比你小一岁,也叫你姐。”商玉英瞪了他一眼,玉水吐了一下舌头跑了。商玉英听到堂前轻轻的说话声,高一声低一声全是“玉英玉英”,想起那个白衣少年,禁不住又是一阵耳热心跳。那一刻,采茶叶的山间姑娘春心荡漾,如春江涨起桃花汛,涨满了,涨满了,快要溢出堤坝。
时间:1925年10月;地点:嵊县前冈村
两年后的秋天,唐玉风和胡兰成结婚了。田边溪头的乌桕籽雪白如花,晚稻收割后空旷的田野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稻茬。高天上,乌云一样的大雁成群结队往南方飞去,芒草吐出雪白的絮,东一丛西一簇长在人家房前屋后。田野上零散着胖大的草垛,草垛上散落着一些无望的麻雀。
在这之前的两个月,胡兰成父亲刚刚去世,按当地习俗不可以马上就接办婚事——起码也得守孝三年。但对于寒门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必拘泥于村规乡俗。
那个新婚之夜胡兰成记得很清楚,胡村离唐溪有五十里,而且全是山路,行走起来颇不容易,所以新娘发嫁是在夜半时分。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好天气,四明山夜空蓝得像复写纸一样,一队迎亲的队伍在层峦叠嶂的山中行走。出了唐溪,锣鼓和唢呐就停了,长长的迎亲队伍在弯弯的无穷无尽的山路上行走,一队人执油柴火把,一队人提灯笼——一只灯笼上写着“安定胡”,一只灯笼上写着 “五峰堂”。胡兰成守在商玉英大红花轿前,一路翻山越岭默默无声。此刻他心头有点纷乱,也有点茫然,眼前出现的,是杭州蕙兰学校那些衣着新潮的女生,那里有他爱过的四小姐和雅珊官。至于花轿里的这个新娘,他很陌生,甚至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认识,他觉得有点荒唐,也有点牵挂,但这些念头是飘忽的,不确定的,就像秋天四明山上的芒草花絮。
队伍在前面停下来,山道转弯处有一个村庄——前冈,这里有胡兰成家一个亲戚。事先就说好,接亲的人走了一夜,抬着花轿和嫁妆,又饿又累,要在亲戚家吃夜宵。大哥带着一班人马进入村庄,只留胡兰成在花轿旁守着商玉英。
那是一个胡兰成终生难忘的秋月之夜,山边大路上,月明霜露下,胡兰成一人守着花轿,花轿内就是他的新娘,两个人都沉默无言。他想问一问她是不是要方便一下,毕竟这一路走了大半夜。但是按习俗,花轿内的新娘不可以和人说话。胡兰成突然想起出门时母亲悄悄递给他的一小袋白果,民间传说白果是止尿的,要他带在路上以防万一。胡兰成跳起来找到那只大红箱匣,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白果,从轿帘下递进去。商玉英一时没有发现,胡兰成用白果碰了碰她的手,意思是给你的。商玉英接过去,紧紧握在手心里,两个人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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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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