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此身非我有》作者:月色霜华
序+
第一章
元旦之后,帝国改了国号,这一年被定为“永德元年”。
百日之前,先帝驾崩,朝廷、后宫与这个男人相关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革,所谓“一朝帝王一朝臣”,许多过去在华丽的宫室中耀武扬威的面孔统统消失的一干二净,其中居然也包括先帝的正宫,新帝的母后赵太后以及其它原本身居要职的赵姓官僚。被外戚长期把持朝政的格局很快被支持新帝的力量完全清除,但是这个将自己的生身母亲遣送回她的家乡,遥远的南方小城——淮城的做法,却让新帝得到了“冷酷无情的不孝子”的恶名。
随后,原本“太子党”的官僚一个个从不受人关注的职位升迁到令人眼红的要职,换上大红大紫的官袍的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盯上了“外戚”的诱人身份,为了能够填补这一空缺,接替赵氏家族成为朝廷新的霸主。
很快那些长相大同小异却同样陌生的朝臣之女塞满了新帝华丽、沉闷而且有些阴冷的后宫,她们代表着各自的家族,不遗余力地用女人的手段互相搏杀着。
经过了几场不亚于皇位之争的搏杀,左相王氏的女儿被册立为皇后,右相苏氏的女儿被册封为贵妃,朝臣们也纷纷选择了各自的靠山,新帝的雷厉风行并没有为朝廷带来太多新鲜的政策,在这百日之中又恢复了与前代无二致的局面。
夜幕再度降临,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烛光之下年轻的君主正在绞尽脑汁的与朝臣们斗法,细细地批阅着奏折。那一行行表面上为他歌功颂德实际上却隐藏着深刻的欲望的文字他觉得无比烦躁。
“真可笑,”一边为他侍读的都察院左副督御史阜文渊翻过一本奏折说,“这个苏相这么快就来为他的小外孙索要太子的头衔了,他可知道他那个宝贝女儿是怎么坐稳贵妃的位子的。”
阜文渊是皇帝乳母的独子,同皇帝一同长大,心直口快的他十六岁时就高中状元,颇有才气。虽然常有人说他张狂,皇帝却当他是心腹,许他自由谏言。
“朕也知道封她为贵妃不是很妥当,但现在苏氏是唯一可以牵制王氏的势力了。”当初为了借助在朝中王氏的势力清除赵氏,他给了王氏太多的许诺,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我知道,可是那姓苏的老头却不知道,他一心直想取赵氏而代之,也不知道他只是个寒门出身的状元,王相家可是世代为官,三朝元老。您一向喜欢苏贵妃,可别因为这个反而害了他们母子。”阜文渊叹了口气。
房中的空气愈加沉闷,烛光也显得更加幽暗,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琴弦波动之声,如流水似松风,绕上房梁久久不散,每夜的这个时候清爽的琴声都会奏响,冲淡房中阴郁的气氛,它的高妙远远超出以前任何宫娥和乐师的演奏,如同飘渺的仙乐,让人能瞬间忘却尘世间的那些琐碎心烦之事。
“这是谁弹的?”皇帝连日来沉积的疑惑终于爆发。
“难道是他?”阜文渊皱了皱眉,那个赵太后终日挂在嘴边的人竟然被他们忘了,“说出来您也认得。太常寺协律郎,蕲葭莩。”
“是他?!”皇帝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浮现阴冷的笑容,“那个人原来还活着,而且还住在那个老地方。原来他知道,朕非要亲眼看着他死才能安心。”
蕲葭莩他只见过一次,在这个皇宫中能够见他两次的人并不多。
那一次是在八年前先帝的寿宴上,蕲葭莩十四岁,第一次以坐技部乐师的身份出现,他清秀而淡雅,琴技高妙,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宫中奢华和腐臭的气味。这样的一位佳人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所有人,包括先帝的注意,先帝特点蕲葭莩吹笛子,可他显然不精此道,拿着笛子的手一直在抖,吹出来的曲子自然也惨不忍听。
当时十二岁的自己,麻着胆子开口,用战抖的声音向高高在上的,虽然说是自己的父亲,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的先帝求情,为的只是希望不要处罚这位佳人。
岂料先帝不但没有发怒,反而重重赏赐了蕲葭莩,还让他“留宿”在御书房中。
之后,父皇变了,母后也变了,御书房的深潭边修起了专供蕲葭莩住宿的空竹苑,他成为先帝的专房之宠,而且一宠就是八年。
蕲葭莩居住的空竹苑,因为收藏着只属于先帝与他的那份不同寻常的恋爱,而不同于皇宫中的其它建筑,它并不华丽,所以也没有高大的院落金漆玉缕给人的压迫感。它只是一个小小的民间小院,精致而简单,由蜿蜒曲折的水榭亭台,几间别致的小屋,一片清雅的竹林组成。但就是这看似平常的几样却花了当时全国技术最好的几个工匠好些功夫,如此精细雕琢出来的作品自然有一种吸引人的风味。
此刻,空竹苑中晚冬的残景比宫中的任何一处都显得更加凄凉,无人打理的荷潭上留着几支残荷,潭面上倒影着的白色身影依旧伏在琴面上随手撩拨着琴弦,奏出断断续续的忧愁曲调,他那优美的长发和衣裳正被寒风肆意地拉扯着,飞舞在空中,形成有别于尘世的奇景。
半启的黑眸瞟过对岸映过来的明灯点点,除了琴案袅袅的熏香,葭莩似乎嗅到了更加浓郁的死亡味道。他指下的弦突然跃上一个愉快的调子上,因为他在这小小的空竹苑中已困了整整八年,无论以什么方式离开都无所谓。
半刻,那明黄已闪到了眼前,盏盏明灯更让人睁不开眼。
皇帝从来没有进过这个院子,这平生的第一次却让他情不自禁的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当然也包括耳边与景致极为协调的丝竹之声。但他却无法不憎恨演奏着琴曲的人,此刻那人依旧在专心致志的弹着琴,那撩拨琴弦的娴熟技法以及那如落尘仙子般的脱俗和雅致已与背后的景色融为一体,反倒让皇帝不知如何打断他。
“陛下驾到,还不跪下!”太监总管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演奏者和听客的关系终于变成了最公式化的君臣关系。
“太常寺协律郎蕲葭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并不像琴声那么纯净,反而像声带受损一样,低沉中略带沙哑,却也柔和得与他的人十分相配。
“你起来吧。”皇帝慢慢坐在带过来的龙椅上,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与八年前并太大的区别,好像岁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样,初次见面时那个瘦高而秀美的少年似乎穿过了时间的隧道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双颊消瘦了不少,脸色也成了如月光一般的青白色,露在衣领外的细长颈部透出淡青色的血管,似乎一个久病的人,看得让人心疼。但正是这个看似病人的人不知廉耻地夺走了父皇的所有的爱,那些理应属于他们母子的爱。
“你应该知道朕来这里的目的吧?”皇帝盯着男子的眼睛,想从中找出惊恐的神色以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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