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只遇见他四次
文:卫妆
1
你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酒红色卷发,一身哀感顽艳。22岁的女孩子,眼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苍冷决绝。
2009年的武汉夏天,世界如此炽热。
一旁的同事碰了碰你的胳膊,她眼睛直视着前方但微微皱起眉,她说,该你提问了。
于是你只好重新抬起昏昏欲睡的眼睑,打量起正襟危坐在你对面的女孩子。
她穿淑女屋的衬衫,棉布裙子,帆布鞋,脸孔素白。一看便知道,是那种从小便养得很好,以至于明明是背着一纸刚刚到手的毕业证来求职,却觉得全世界也应该心甘情愿对她好的女生。
你不知道可以问她什么。从很小的时候起,你就害怕这样的女孩子。你总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跟她们隔了一层玻璃。她们总是事不关己地看着你在黑暗阴霾的泥泞中打滚,眼神却是洁净的。萧杀,森冷,杀人不见血的洁净。
于是,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多么烂,多么卑微。
这么多年后,就算今天,你是这场游戏的主导者。举手投足,操纵着来应聘的她的生杀大权,仍然会感到自卑。一种你不愿承认,却在血液里狰狞翻涌的自卑。
你被这种自卑烧得心脏血红,于是你问了一个连你自己也大吃一惊的问题。
你的眼霜用什么牌子的?
你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女孩子,最先开始苍老的是眼睛。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角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用再高档的化妆品涂抹。走在路上,你也觉得,那个地方缺失了一块。
可是那些“洁净”的女孩子,就好比你眼前坐着的这个,为什么眼睛永远像兔子一样明亮?上天为什么对她们那么仁慈?
所以她有资本骄傲啊。愣了两秒后,她大声说,我从来不用眼霜。
可能你让她觉得无理取闹了。你知道的,这种女孩子有天生的优越感。她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教养,却又要恰到好处地表达她的清高,于是躲开了你直勾勾的目光,转头朝办公室玻璃墙外的走廊看去。
你顺着她的目光游走,走廊上有休息用的长椅,上面坐着陪她一起来公司的男朋友。
她们这样的女孩子,会找怎样的男朋友,你也知道的。
他们总是穿耐克或者阿迪的T恤,LOGO在隐蔽又恰到好处露出的地方,高而瘦,笑起来的时候,像个痞子,但在你眼里,就是一只小绵羊,小屁孩,什么诱惑力都没有。
很好,长椅上坐着的男生,黑色阿迪T,短发,瘦,和你想的完全一样。你几乎要为自己的天资聪颖,笑出声来了。
这时,一直低头玩手机的男生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你的目光。
那一瞬间,苍郁的雷声轰隆隆炸开在你22岁的天空,珊瑚色的闪电围在你的脖子上,泼天大雨从你久已干涩的血管里注入。
怎么会是他?你问你自己,问了好多遍。
乔路明,那个你以为一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又这样突兀地插进你好不容易愈合的生命。
但你毕竟是夏宇森,就像你很男孩的名字,永远树一样挺拔而骄傲。所以即便心里有一万只帆船在动荡和摇晃,表面上,你还是平静地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扮演好你面试官的角色。
你是谁?你是扮演什么角色都可以的夏宇森。22岁就坐在这家大型外企服装设计部技术总监位置上的你,要经历人生怎样的起转沉浮,才可以?
对面坐着的这朵温室里的莲花怎么会是你的对手?你故意刁难,却刁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而她节节败退,漏洞百出,毫无招架之力。
你的姿态太高,反而是同事看不下去,说,可以了,你先回去吧,等我们通知。
女孩子狠狠瞪了你一眼,摔门而去。你站在巨大冰冷的玻璃墙后,看到乔路明站起来,贴心地接过她的手提包,又安慰地抚摸她的头发。举手投足,是你温习了千百遍的熟悉。而那之中蕴含的温柔,却是你从未在他身上得到过的陌生。
女孩子拉着他的胳膊愤愤不平地说了很久的话,才气呼呼地往洗手间走去。整个走廊,就只剩下了乔路明,你世界里唯一的那个乔路明。
你定定神,走向门口。他在门左边十米远的地方,你停了一下,然后狠狠地按住自己的心脏,右拐。
一步,两步,三步,被亚马逊河丛林的七步蛇咬到后,走出七步不倒,生命便重现美好。
人生也是这样,走出七步,抛空往事。
四,五,六。
小森。
澄澈暗哑的声音,仿佛穿越了久远的时光,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你。
你木立原地。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你这个名字。除了他,又还有谁?
这一年,你22岁,在南方热浪袭人的天空下,一生中第四次遇见他。
2
小森。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蛊。
四年后,因为它,你停下了像金色弓箭一样射出去,闪闪发光无法回头的人生。
四年前,你因为它,品尝到了人间最凛冽的黑夜。
那时候,你18岁,喜欢穿桃红色的开胸蝙蝠衫,亮片闪闪的热裤,可以把俗艳穿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就像你生活的那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长沙。
你是服装设计系的新生,和那些对爱情啊学业啊未来啊抱着闪闪发光理想的同学们不一样,你觉得,大学有什么意思呢?它是熬一壶茶,中间插几枝开得寡淡的茶花。但你从来不爱茶花,你爱的,是火红怒放的天堂鸟,像它的名字一样,一种燃烧至天堂的绝望。
你留恋于解放西路的酒吧街中。锦衣夜行,酒里人生,呼一声寂寞,唱一曲喧嚣。班上的女生在背后对你议论纷纷,你都知道,却从来不在乎。
为什么要去在乎别人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看都不看,就随意践踏过别人的尊严。很久以前,你就知道,如果自己不给自己一条路,生活连站在平地的机会都不肯给你,它还会给你挖一个黑色的沼泽,笑着说:往下跳啊,往下跳。
但你只是活得随意,并不肆意。霓虹夜魅,你挥霍的,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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