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纷争,南北逐鹿。
和风习习薄林。柔条布叶垂阴。鸣鸠拂羽相寻。仓庚喈喈弄音。该是方村落间平稳的夜,乱世飘摇,远离战火,会稽山上淡黄小花漫山遍野开得肆无忌惮。
入夜幽深的树林里,小小身影一个人抱着木剑坐在地上,忽地就听见山脚边马蹄声声打破了村子里原有的平静。十二岁的孩子猛然见得变了天光在林中不敢出去,略向外望便见得瞬息而起的火光。
果然如今这般时年,天下何曾有世外桃源可寻?
忽地想起家里不管不顾地跑回去,这才发现一路上俱是邻人尸首。
仓皇的溃逃军队几乎便是杀得入了魔,用方无辜百姓泄愤,他眼睁睁看着昔日曾经拉着自己带些嘲讽的妇人倒在街上,衣不遮体,竟让他掩了口去。
家在村尾的小院,树影微动,投下的影子斜长拉开像是方才尸首上的狰狞,他跑回去的时候,院子之外一众人马。为首那人不过也便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分明是俊逸薄唇眼光却是愤然。
孩子虽是还不懂得,却也明白这般年纪能控一方将士必也是不凡。
乱马践踏,院子里的草木零散成泥,还带了枯竭的血迹。
众人围着家里那方尺寸空地,爹搂着邻家的妹妹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围之人就要落刀去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孩子。一时错愕,两侧之人俱是愣住,那孩子死死抱着亲眷手臂,忽地转身望着那马上为首之人,眼里却都是平静,他看着他开口,”你杀光了这里所有人也胜不了!”
一只木剑护在胸前,甚为好笑的模样,发髻拢在头上,却是遮不住地清净白皙。
那人原是颇带玩味地看着自己,却突然听得这话,有些带了气冲出口去,”你懂什么!”这种时候,不都该看到眼泪的么。那些哀戚不止的声音……那些不懂得昏君当道的庸人……年轻将领骑于马上突然起了兴趣。”我败?你怎么知道我败?”
“罔顾百姓荼毒生灵,此必为败军所为!”
有些稚嫩地傲气,护着自己需要保住的人。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这般分明是手间颤抖,到底是心里怕的,眼底却是丝毫不让,稚气的骄傲。全不似那般哭哭啼啼没用的无知村人。
四下疲劳赶路数日的将士烦躁起来,”杀了都杀了!这一路回去也难保自家性命,管他什么无辜百姓,是那昏君的百姓便都杀了!”
为首之人却并不答话,他微微策马上前,看见那孩子眉间一点朱砂色,虽是人小却掩不住的容颜丽色,颈上清净,全不似这村野间的孩子,”是你爹?你妹妹?”他手执马鞭扬手一指,那孩子猛然坐起些挡住身后两人,那么纤长秀丽的指尖握着柄木剑,让人忍俊不禁,于是一瞬间就转了心念。
本是很干净的眼目,那孩子维持着此般仰首与自己对峙的模样,眼睛里竟是看见了月华色泽。
像那树林中疲惫的小兽一般,眼底的光却是极致。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这般年岁时候,恐怕早便是日日练功演习兵法。
“向北撤离!”
大声命令,四下余人呸了一声收了刀去随之而出,马蹄轻扬,染血泥土肆虐而起,尘嚣之中孩子长长出了口气,刚要回身望望爹如何,却又听得那将领向着这方喊话。
真的是很秀丽的眉眼,却是男孩子的装束,摇摇隔着院墙,他在马上望他小小身影,”我日后定会得胜!”
那孩子沉默无言,只是死死地护住爹。
咣当一件事物隔空掷了过来,孩子一惊不由向后一闪,却借着月光看清地上是柄长剑,”此物送与你!”
诧异之下默然抬首,却只见四野死寂,那队人马早无踪影。
经年而后。
侯景之乱,天下动荡。
梁武帝萧衍信奉佛教,广建寺庙佛塔甚至出家同泰寺,挟群臣用巨款为他赎身。迷恋于宗教的武帝不事朝政,皇室招降纳叛成风。
侯景投靠南朝举兵反叛。他率军攻入京城建康,将皇宫围住。第二年,攻破皇城,困死萧衍,自己居丞相,执掌朝政进而自封为帝。
失尽人心,最后陈霸先率部推翻,其逃亡于外,传言已被乱军所杀。
几番野心相搏,遍野白骨,千里荒烟。
“长不了的……”遥遥嘈杂男子之音,叹着这世道,一抬首就见路旁枯树枝上吊死的尸首,看样子还没过几日。这便是野心的代价,而站在这烽烟顶上的又有几人?血肉之躯以命想换的还是他们这些士卒。
倒行逆施残酷施暴,这侯景的皇位哪里坐得长久?长江之畔,入夜死寂,暗暗一小队人马匆匆而来,为首一人士卒装扮,却是连日奔劳已见了疲累,寻块大石坐下,向着同伴挥手,”这方尚安,乱军不至追至此处,先行歇歇,寻方渡船想法子去建康。”
“建康也难保就不遭动乱……”年纪小些的兵卒遥遥看着那尸首发丝漫在夜风里,冷不丁打了个寒战,那吊死的或许是个受了辱的妇人,一双带血的眼直勾勾地僵直失了光影,”我……”那小卒往旁些挪挪,”我还是不要对着那边了……”到底是站了起来面对江水,月光之下,暗涌波涛,耳畔翻涌不尽,却是不见舟船,也罢,如此时候,哪还有渔家敢入夜仍旧留于江畔,除非是想象那尸首一般,当真是不要命了。
十几个人围着队长侯安都,”不曾见得有船,这方江边也久待不得,天亮我们仍是需要寻个落脚处。”
“不,天亮前一定想法子过得江去,建康纵使不定也总比这方太平些。”
没有办法,确是实情,若是不投靠一方兵力尚足的良主,他们这些散兵简直便是以卵击石,不要说回乡,定是要死在这方路上。
“先歇一时。”队长招呼一声,”一会儿顺着江岸去找找有没有船家。”
这话一说余人都觉得简直便是不可能之事,无话可说也没有其他法子了,只得都安静下来。
极远之处,赤红色的天空看得人胆战心惊。心里分明是带了恐惧的,却又因这连日的奔劳累到极致,几人听着耳畔翻涌江水之声,竟是相互依靠着不觉睡了过去。
渐渐清晨。南北限天堑。倚楼谁弄新声,重城正掩。
满面尘烟,人影纷杂,人人梦中都是血红离散,屠马也杂以人肉,疾疫而死者大半。乱刀之下亲眼所见妇孺惨死,不堪受辱吊死树上又岂止是这方一人?纵使何方血性男儿也是受不得的。
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完?什么时候才有尽头……满腔满肺都是泥土尘腥,天下大乱,分崩离析已经到了极致。
忽地撞击之音,一声闷响。
这一声无异于劈空而来惊醒了所有人,瞬间刀剑出鞘浑身向后劈去,却见一身浅浅布衣,原本该是白色,却已经是染了烟尘,这人背对于己方正缠着那方绳子让一方小舟靠岸,丝毫不见戾气也不像意欲伤人。
很显然,原本是安安静静栓自己的船,那人忽地听见了身后的刀剑铮鸣也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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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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